WHO IS IT 中国最具国际知名度的运动员之一,其所创造的女子万米世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,在长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,被迫退役。 


  王军霞,亚特兰大奥运会冠军,23岁就退役,是非纠葛,一言难尽;马俊仁,马家军总教头,他成就了王军霞,也让她过早隐退,从未有一对师徒的恩怨像他们一般,雾里看花,悬念迭生;王时忠,现在接替马俊仁的位置,他也是王军霞的启蒙教练。他有苦难道,一声叹息。他们都是举国体制下的棋子,曾辉煌,也无奈。彼此关系,忽近忽远,同道中人,惺惺相惜。可这江湖太复杂,他们只能相望或相忘。 
  前不久,王军霞女士和丈夫黄天文一起在美国丹佛购置了房产:300平方米的独栋别墅,6亩院落。位于一个漂亮安谧的社区,偶尔有野鹿偷偷溜进院子。黄天文打趣说:“你叫东方神鹿,周围的鹿都爱来找你。”她抱着女儿腼腆地笑着——因为担心中国的食品安全,每年她都在美国待上很长时间。 
  她在国内的居所,是上海浦东一个新兴的高档社区,200平方米的复式、前后院子。直到这家人入住很久,邻居们才知道,那个常常带着女儿在草坪上玩耍的母亲是王军霞。与十几年前当运动员时相比,王军霞变化非常大:长发、淡妆,喜欢穿连衣裙。从她家的落地飘窗中,邻居经常看见她坐在地上给女儿读故事。 
  39岁的王军霞,是中国田径史上最著名的运动员,她是第一个获得杰西·欧文斯国际奖的黄种人,其所创造的女子万米世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。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中长跑领域,她以令人不可思议的成绩创造了“王军霞时代”。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,在夺得女子5000米金牌和10000米银牌后,她在23岁的年龄,被迫远离深爱的跑道。 
  这不是一个主动的选择,而是被动的离开。伦敦奥运会前,在接受《人物》杂志采访中,她复盘了这20年来的往事:与马俊仁的恩怨、与体制的不兼容、个体的反抗与妥协…… 
  “现在,我可以很客观地看待一些事情。”王军霞告诉《人物》记者,“我并不想分出一个对错,也不想讲个人得失。我只是想要看清,那个时代,为什么会发生我这样的事情?” 
  当真正面对利益,我不好使 
  前两天,一家电视台想去落基山环保公司的厂房拍摄一台新研发的机器,黄天文同意了,但王军霞拒绝,因为“可能会泄密”——这是她为数不多地行使自己联席董事权力的时刻。 
  “落基山环保公司联席董事”是王军霞现在唯一的商业头衔。这是一家由黄天文创办的环保公司。黄天文是美籍华人,2001年在上海以260万美元注册了这家企业,主要生产绿化环境、防止泥土流失的“生物活性无土植被毯”。上海虹口体育场、世博会中国馆都使用他的技术。 
  王军霞对具体经营没有太多兴趣,平时也很少参与决策。她的角色更像是公共总监,利用影响力宣传绿色环保概念。 
  “‘联席董事’只是睡在一张席子上的意思。”黄天文以玩笑的口吻定义妻子的角色。他不介意妻子深度参与公司事务,但王军霞说:“我是一个女人,要照顾孩子和家庭,这些对我来说,胜于一切。” 
  在做客一档商业节目时,一位嘉宾认为王军霞夫妇更像是“环保达人”而不是企业经营者, 因为“这些年来,公司一直没有太好的盈利模式”。 
  “如果在一个注重环保的大环境下,我们的技术和理念,推广起来没有任何问题。”王军霞强硬反击:“我这么解释,你们明白了吧?” 
  最近,王军霞在反省:是否将很多生意问题简单化了?虽然从严酷体制内走出,但过往的经历,并没能教会她如何处理复杂的关系。 
  “她并不是一个会走关系的人。”黄天文评价妻子。 
  以王军霞的影响力足可以轻易接触一些高层,但仅限于此。夫妻曾联名给上海市长写过一封信,宣传环保理念,效果寥寥。黄天文开玩笑说,认识王军霞后并没有得到好处,光做慈善了:“汶川地震后,她‘命令’我去帮当地政府做绿化工程,免费的。” 
  虽然大部分时候,王军霞希望隐匿在后,但总有一些事情要抛头露面。在美国生活了30多年的黄天文认为,在中国推广环保技术是一个有前景的生意,他经常问妻子:我的概念和技术很好,一定会有发展。但实际运作时为什么会出现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?核心技术被盗用,谈好的项目临时被撤换,以环保用途拿下的土地最终成为商业用地…… 
  王军霞不得不站出来向外界诉说遭遇。在一次陪同丈夫去法院立案时,工作人员警告:“你是王军霞,但我们不会因为你是奥运冠军而偏向你。” 
  “你理解错了,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公正地裁决这个事情。”在同《人物》记者回忆这件事时,王军霞摊摊手,口气自嘲:“我很早就知道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绝不能高估‘王军霞’这三个字。当真正面对利益,我不好使。” 
  她退役了,我成为最大的受益者 
  与许多成长于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运动员不同,王军霞不喜欢说宏大叙事类型的语言,即便她的命运与时代、国家这样的字眼紧密相连。她喜欢讲故事,喜欢微笑,笑时嘴角微微上扬,与人谈话身体半倾以示尊重。这是一个果敢坦率的女人,有一颗大心脏。 
  2005年,她的第一段婚姻失败。前夫忍受不了周遭人的议论:他娶了一位奥运冠军,一屁股坐到钱袋上。他告诉她:“我对你已经没了感觉。”王军霞净身出户,房子、车子、儿子全部留给男人。 
  王军霞不介意谈这段“对她的打击很大”的婚姻,也不责怪前夫最后的选择。她反而安慰自己要用男人的角度看问题:“他真的累,你不能要求每个人像你一样把事情放下。那时,我们都太年轻。” 
  离婚后,她独自一人奔赴上海,决心从地理位置上远离是非之地。最初到上海,她租房,每天看书画画,晚上给儿子打电话,还没开口泪流满面。2008年,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。 
  初识王军霞时,黄天文本打算重金邀请这位奥运冠军做代言人,他们在2008年3月某银行举办的年会上相遇。黄天文捧着9年前在美国丹佛和王军霞的一张合影问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 

“黄天文?对吗?”王军霞立刻想了起来。 
  黄天文喜欢王军霞的“活力、坦荡”,从这位退役奥运冠军身上,他感受到一个女人的“妩媚腼腆”。很快,他向王军霞表白,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,两个都有过“不成功婚姻”的中年人走在了一起。 
  和任何一个家庭主妇一样,王军霞每天的生活平淡如水:满足于陪伴两岁女儿,记录下她何时长了第一颗牙,何时讲出“妈妈爸爸”。“她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全职太太。”丈夫黄天文评价:“她退役了,我成为最大的受益者。” 
 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,当李宁点燃火炬时,黄天文开玩笑说:“怎么不请你啊?你可以上去点燃我们的爱情之火。” 
  “怎么可能是我?”她笑着说。在退役后,她远离了体育圈和权力中心。那座代表国际田径最高荣誉的欧文斯奖杯,被她小心收起来,并没有摆放在客厅。 
  当人们用略带惋惜的口吻问她“其实你有能力取得和邓亚萍一样的影响力”时,她通常都很平静。她们是同时代的运动员,都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夺得金牌。 
  “邓亚萍很聪明,很棒。她是我最敬佩的运动员之一。但我也很聪明。我不想进入体制,经历了一些事,我只能选择这样。但我也放下了,看淡了,不想要任何名分。”她说。 
  只是八款普通的中药,和我们(拿好成绩)一点关系没有 
  退役后,王军霞没有选择在体制内谋求一份职位,也没有从商。偶尔,她会去做解说嘉宾或出席一些关于“跑步”的推广活动,商业色彩很少,更多是一种个人兴趣。 
  1996年,王军霞曾做过徐州某健身器材厂的副厂长,她解释,当年备战亚特兰大奥运会前,经费短缺,这家企业愿意帮助长跑队,条件是让王军霞做代言。合约从1996年延续到2006年。在1998年王军霞正式退役后,器材厂又和她重新签了一份协议,王军霞将“保证产品质量”的条款补充进去。 
  “但他们一直没给过钱。”王军霞说。 
  厂方不但没有兑现“每一个季度给王军霞看财务报表”的承诺,还对外声称长年亏损,要用王军霞的代言费养活工人,但一位朋友告诉王军霞:在和她签约的第二年,这个厂子的利润翻番。 
  “一直以来,我都很头疼这件事情,虽然这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合作,但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,我也不知道如何解决,就期盼合同到期,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关系,他们也不要用我的名字。”王军霞说。 
  2006年合约解除后,这家器材厂继续使用“王军霞”作为商标,王军霞交涉,对方回复:“我们不是用你的名字,是用一个同样叫‘王军霞’的人名。” 
  退役后,她曾尝试开过几家和体育沾边的公司。在一位朋友的提醒下,她终于搞懂,公司账面和实际收支严重不符,于是果断关闭了所有公司,也彻底打消了从商的念头。 
  “运动员的经历让我没有能力分辨很多事情。”王军霞很坦率。在接到一些以王军霞的名义合伙做生意的意向时,她格外警惕,“他们都说,一起出钱做公司,但我的名气本来是值钱的,我为什么还要出钱?” 
  她提醒朋友家人,不要在外面利用“王军霞”三个字做事,如果被发现,会翻脸。 
  围绕在王军霞身边的一些人则认为:作为世界冠军,王军霞在浪费自己的资源,他们渴望她能拥有更多名利,但她却并不饥渴。外界常常拿她和同时代的运动员比较,甚至估算她如果晚生20年,会和刘翔一样拥有巨大的商业价值。 
  “你怎么能够拿现在这个时代和毛泽东时代对比呢?”王军霞做了一个比喻,“我只想做我自己喜欢的、认为有价值的事情,因为我过去看过太多,知道什么对我是重要的。” 
  她有一个原则:绝对不为保健品、食品做代言,因为 “吃”是一件大事,但在中国又是一件危险的事情,“我不希望一个广告就破坏了我的形象,让大家认为,有钱就可以让我如何如何。” 
  事实上,对于这类商品,她有天然的抵触。在马家军时,教练马俊仁曾推出过保健品中华鳖精,一度风靡全国。广告中,马俊仁宣称:“正因为喝了自己的秘方,队员们才取得了世界冠军。” 
  “只是八款普通的中药,和我们(拿好成绩)一点关系没有,我太清楚这里面的事情。”王军霞说。 
  你们这些丫崽子,离开我什么都不是,你们就是一群驴 
  马俊仁、王军霞,毫无疑问,在中国当代体育史上,是一对关系微妙的师徒组合。 
  上个世纪90年代,马俊仁高强度的训练,让旗下包括王军霞在内的长跑队员,66次刷新全国纪录、亚洲纪录和世界纪录。美联社曾评价:“这在田径史上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奇迹!” 
  但在内部管理上,这支被外界称为“马家军”的田径队伍有着种种问题。马俊仁极端严厉,立下队规:不能留长发、不能读书、不能谈恋爱。队员间禁止交流。 
  王军霞不会和教练发生直接冲突。赵瑜在《马家军调查》一书中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:马俊仁不让队员们穿胸罩,命令所有人站成一排,亲手将胸罩撕下扔掉。有些队员顺从,有些会反抗,只有王军霞选择逃跑。“我跑得快,他追不上。”王军霞打趣。 
  “她不但成绩最好,而且非常聪明,懂得怎么保护自己。”王军霞的队友刘东告诉《人物》记者。 
  “在队里,我干什么都是默默的,默默跑步,默默生活。”王军霞回忆过往。苦闷时,她偷偷写过日记,后来烧掉了好多,“怕被找麻烦”。 
  马家军最兴盛时,马俊仁一个命令,队员们就要收拾行李,陪同他参加各种活动。“不能问,也没有权利问,就像一个工具。”一次,马俊仁要王军霞为一位基地来访者倒水,她慢了一些,马俊仁急得挥起拳头。 
  “我们教练常说,你们这些丫崽子,离开我什么都不是。你们就是一群驴,就是畜生,就不是人。我让你们跑第几,就跑第几,我让你们跑多快,就跑多快,我让你们做什么,你们就做什么。”她盯着窗外,平静地,一句一句地说出这段话。 
  加入马家军时,她已经18岁。此前,王军霞一直很自由,世代务农的父母对兄妹三人的教育态度是:做一切想做的。她在山里长大、热爱大自然。中学时显示出了长跑天赋,1500米的成绩胜过男孩。15岁进入大连体校,启蒙教练是王时忠,这个毕业于北京体育大学的年轻人告诉王军霞:放松跑,高兴地跑。在宽松的训练环境下,拥有极佳天赋的王军霞几乎很少让冠军旁落。“我为自己奔跑,每次的成绩比上次好,都很开心。那是一种很开阔自由的心态。”

 

加入马家军后,马俊仁宣称,他母亲是鹿仙,弟子的成绩全靠他母亲的庇护,有人成绩不佳时,他会要求去烧纸。如同某种仪式,马家军每年要为马母上坟。这竟然成为王军霞最高兴的时刻,“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山里红”。 
  师从马俊仁的3年,从身体到精神,她经历着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。1994年,没有人能事先料到,看似温顺的王军霞独自一人走进马俊仁的办公室,当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表达诉求时,马俊仁只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 
  “我很早就知道,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王军霞非常克制地说。 
  随即,她收拾行李离开基地。这是中国体育史最著名的“叛师”事件—马俊仁将她培养成世界冠军,创造了世界纪录,她却与他决裂。当年很多媒体指责王军霞:因为奖金分配不公离开。但王军霞说:“我的离开跟钱没有关系。我只是无法忍受他不尊重我们。” 
  他们不想被拆穿神话,那就不让王军霞出来讲话 
  当王军霞决意“背叛”马俊仁后,她自然被许多人视为体制的挑战者。在崇尚集体主义的时代,这是个异类。 
  “那个时代,所有人都认为,是你背叛了恩师。你怎么想?”《人物》记者问。 
  “我从小接受的教育,人一定要有独立的想法。我不是非得要做出过激行为去证明个性,而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,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承受代价,也无怨无悔。”她平静地说。 
  王军霞重获选择的权利,却不曾想过等待她的将是什么。 
  举国体制下,各省之间利益复杂,谁也不愿意收容一个“叛徒”。在辽宁省,马俊仁的势力如日中天,而王军霞的出走,意味着这个“神话”的破灭,这无疑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。 
  在离开马俊仁后,她向有关部门递交了一封请愿信,信的末尾写道:最后我们提心吊胆地向领导提出,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,防止马导报复行凶杀人。 
 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,这样的担忧,并不完全是一个21岁女孩的杞人忧天。 
  最直接的困扰是,没有人敢做她的教练。直到半年后,在该省体育局某领导的帮助下,另外一位知名教练毛德镇才接过王军霞的教鞭。 
  “我要在离开他的两年内登上奥运会冠军领奖台。”王军霞作出一个决定,她从未在乎过任何一次比赛,唯独1996年奥运会,她要证明自己。 
 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王军霞夺得5000米冠军,万米银牌。赛前,她精神压力太大,上吐下泻,跑万米时,她想:让我死在跑道上。那并不是她最好的状态,也不是她个人最好成绩,但赢了。 
  在谈到16年前的两枚奖牌时,王军霞承认运气站在了自己这边,“上天偏爱我”。 
  可回到辽宁省队后,迎接这位奥运冠军的是更为悲惨的境遇:教练毛德镇被调去了广州,王军霞被控制起来,不能接受采访,不能收发信件,吃饭也不是冠军灶。她身体变得很差,长年精神上所承受的压力,让她吃 不下任何东西,患上了神经性呕吐。 
  这时,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前辽宁足球运动员战宇。她那时无助,想找一个人靠靠:“哪怕他不说话就坐在身边,听我诉说发生在身上的那些事情就好,就像我的家人。”认识不到半年,她和战宇结婚。 
  1998年,马俊仁升任辽宁省体委副主任。王军霞回忆,自己的“处境更加糟糕”,就连训练都难以保证。 
  走投无路下,王军霞找到辽宁省体委高层,几乎哀求着要出国:“现在我面前都是死路,让我出国,出了国,是死是活我自己负责。”随后,在朋友的帮助下,她 “逃”到美国。 
  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对你?”《人物》记者追问。 
  “可能有的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”王军霞说,“一枚奥运金牌,对他们产生了威胁,他(马俊仁)总说我们是一群傻呵呵的农村丫头,离开他什么也不是。如果我出成绩,势必会推翻他所有的理论。所以我的命运就更加地不可想象。” 
  “在美国你是否还想继续跑下去?” 
  她犹豫了很久说:“是。我希望自己继续跑下去。但我需要一个人负担训练,吃饭住宿没有保障,身体也很差,资金也不充裕,很快会坐吃山空,力不从心。” 
  半年后,王军霞回到中国,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读书。她开玩笑说,自己可以练到北京奥运会,跑进鸟巢。在中长跑领域,很多运动员的黄金期出现在29—32岁。但23岁时,她的身体情况实在太差了,于是退役。 
  在谈到这些事情时,王军霞努力保持克制。黄天文好像是第一次听妻子讲这件事,他立刻跳起来:“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讲出来?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你,是怕你揭穿谎言,怕你告诉大家马俊仁不是一个神话。那谁制造的马俊仁 ?是一些高层,是体制。他们不想被拆穿神话,那就不让王军霞出来讲话!” 
  在中国,为什么说假话不受惩罚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指鹿为马、黑白颠倒的事情 
  王军霞夫妻的性格看起来截然不同。黄天文开朗健谈,在美国生活近30年,他的价值观更西方,习惯称妻子“亲爱的”;王军霞低调内向,信奉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,最大的愿望是“相夫教子”。王军霞是运动员,生长于东北,有北方女人的倔强耿直;黄天文出生在上海,拉过手风琴,情感细腻、善于表达。 
  2008年黄天文刚认识王军霞时,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 
  “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,跑那么快?” 
  “我什么都没吃。” 
  “你的教练曾对媒体说,你们都吃甲鱼。” 
  “我和你们吃的一样。” 
  结婚后,王军霞和他讲述了很多做运动员时的遭遇。最让他震惊的是,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前,有人为了阻止王军霞参赛,出价500万买她的人头。 
  “为什么没有人保护你?”黄天文不解,“以王军霞的成绩,在美国是明星级运动员,如果接到这种死亡威胁,她只要打一个电话,蜂拥而来的媒体会将她包围。”一度,他认为,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是妻子臆想出的。 
  “我要自己查一下,我跟她之间,因为这件事情有冲突,她有她的想法,我有我的。我觉得,这一切就像是天方夜谭。”黄天文告诉《人物》记者。

 

  2009年,他扛着摄像机,叫一位朋友陪同,亲自去询问王军霞职业生涯最后一任教练毛德镇,那时,毛已身患癌症。“如果他死了,一些事情就永远讲不清楚,我担心王军霞一张嘴,未来没有人会相信她。” 
  在病床前,垂危的毛德镇含泪向黄天文讲述了亚特兰大奥运会前后的遭遇:300万买教练人头,500万买王军霞人头,死亡威胁、除夕夜送到家中的白色花圈、师徒为保证训练安全东躲西藏,深夜里怀揣匕首的陌生男人……对话被刻录成4个小时的视频,黄天文保存,一旦需要,将公布于众。 
  毛德镇叮嘱黄天文:“你要对她好一点,她真的太苦了。” 
  这是黄天文第一次从情感深处理解妻子。1996年,在美国丹佛,当王军霞第一个冲过5000米终点时,他和其他华人一起,投身庆祝的海洋。在他印象中,王军霞身披国旗挥臂微笑的场景是全体中国人最值得骄傲的回忆,“那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。她为国家创造那么多荣誉,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世界冠军,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侮辱”。 
  当着《人物》记者的面,他又问妻子:“你的敌人是谁?” 
  王军霞说:“这些东西我会写进自传,虽然不会指明是谁指使的,但所有信息会让读者明白,那个人是谁。” 
  “我觉得她应该把这些故事说出来,在美国生活30年,我是有什么想法都讲出来,我最想不通的就是,在中国,为什么说假话不受惩罚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指鹿为马、黑白颠倒的事情。”黄天文说。 
  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坐在一旁的王军霞迅速“纠正”丈夫的说法,“选择现在说出来,是我真的不在乎了。因为我经历过,不再怕了。我已经能够正确坦荡地面对往事。” 
  马俊仁一听你来了,绕道走了 
  2005年,当王军霞的第一段婚姻濒临失败时,马家军的另一位队员李颖投河自尽。这让王军霞很伤心。李颖自幼跟随马俊仁,成绩一般,一身伤病,最后不得不退役。她希望马俊仁帮她出国留学,但没能成行。退役后,她经常回队里找教练,有时跟王军霞念叨:“你不了解我,我付出那么多,得到太少,希望组织给我一些机会,让我别白白废掉。” 
  “我最难过的是,没能跟她多聊天。”王军霞说,“我会有一刹在想,如果我那时多开导她,是否有另外的结局?” 
  刚离开马家军时,在一场内部考试中,王军霞得知马俊仁带着弟子也会参加,她立刻问:“马指导在哪儿?我要见见他。”朋友说:“马俊仁一听你来了,绕道走了。” 
  2001年,王军霞在沈阳和第一任丈夫举办婚礼,出人意料,她分别给王时忠、马俊仁、毛德镇3位教练发去请柬,最终,只有马俊仁一人出席,他送给王军霞一张1993年她打破万米世界纪录的照片,相框周边镶满999k金。 
  “在这个问题(发请柬)上,我没有任何犹豫。”王军霞解释说,“我处事坦荡,也并不害怕他。” 
  这些年,王军霞和马俊仁关系渐渐缓和。在以她为法人代表的“王军霞健康跑”俱乐部成立仪式上,马俊仁专程从北京赶来,与徒弟紧紧拥抱在一起。 
  2007年,某档电视节目邀请了马俊仁、王军霞和当年一起与王军霞出走的队员参加。这是马家军兵变后,王军霞和马俊仁第一次在公开媒体同台出现。事后,王军霞有些不满。 
  “我本以为是和马教练坐在一个演播室,大家一起讲讲当年的事情。但他们给马指导单独做了一个采访,我们一个个走上去,马指导问:‘孩子们,你们现在怎么样了?’那个态度就是:我可以原谅你们。” 
  不过,这档节目给王军霞和队友们提供了一个聚会契机。自出走后,她们很少聚会。王军霞怀念这些队友:“训练时,我们被明令禁止不能交流,离开马家军后,大家反而亲得不行。” 
  “我们常常在QQ上交流。聊孩子老公,现在的生活。”王军霞队友刘东对《人物》记者说。如今,马家军的队员分散在世界各地:美国、西班牙、厦门、沈阳……没有条件相聚,所以常在网上聊家常。 
  王军霞与马俊仁的关系也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紧张,逢年过节,她给他发去拜年短信。不止一次,她在公开场所说:“我永远不否认,没有马俊仁就没有王军霞,我已经理解,在那个时代,他只能那样。” 
 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告诉记者:“这些年,老马一直对那件事情很伤心,内心深处,他希望这些队员都好。”据他说,前不久,马俊仁在和他的通话中叹息:当年的一些事情可能是被别人利用了。 
  真相如迷雾,也许王军霞所指的“那些人”过很多年才能明了,也许那时的人们也已经淡忘这对师徒。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在中国,任何一个参奥项目都不只是一项单纯的竞技体育,它们关乎权力、欲望与利益,一如王军霞所经历的那些故事。 

  
  我只是担心,教练看到她们(没跑),会打她们 
  这几个月,每晚,坐在书桌前,王军霞都会写些过去的事情,几千字或几百字,她计划出一本自传,因为过往“如电影一样像在昨天”。 
  在写书的时候,她理智地复盘着过往的恩怨,她说:“那个年代,在那样的环境,我们只能那么做,只具备那样的思想。我、马教练,很多人,我们都是时代的悲剧。” 
  在最近一个炎热的夏日傍晚,王军霞吃过饺子-饺子是她姐姐包的,吃不惯上海菜,她们偶尔会包饺子解馋-姐姐带着她的女儿出门散步,老公背上电脑去公司加班,她惬意地坐在餐桌前,窗外知了欢快地叫着。 
  她忽然跟我谈起了她的梦境。这些年来在她脑海中反复缭绕的一个梦: 
  在梦中,她跑出大连训练基地的大门,身后忽然出现了沈阳体育大院外一条狭窄喧闹的街道,她将炊烟升起的小吃铺和拥挤的车辆甩在身后,却忽然看到人群中出现昔日的队友们:她们或站着不动,或跑得很慢。 
  她很着急,不断回头,大声喊:你们快点跑。 
  “我只是担心教练看到她们(没跑),会打她们。”此时,夕阳的余光从窗外茂密的树叶间洒向餐桌,迎着那缕光,她沉默地低下头,仿佛又回到了梦境中。

 

来源: 人物     2013年13期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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